主编按:后台有一位读者,粤西人,化名啊琦,说这事憋了十年,再不写出来人要出问题。我说你写吧。她说我不指望他改,就是想让那些家里也有个“大师傅”的姐妹看看,这十年是怎么没的。以下为来信全文,主编应实际需要做过非关键处修改以及进行了总结分段。文末附按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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壬主编你好,我是个家庭主妇,文化不高,写得乱你多担待。我老公的事,圈里人看了可能觉得好笑,我笑不出来,我只是想把这十年记下来。
一、我老公原来也是个正经人
2015年之前,老陈(我老公化名)在东莞虎门一家挺出名的CNC模具加工厂当主管,手底下管着二十多号人,一个月一万二,年底还有分红。周末不是钓鱼就是在家看电视,孩子作业他也管。厂里的人见了他都叫一声陈师傅——那个师傅,是管机器的师傅。
2016年厂里上了新设备,他管的车间不用天天盯着了,空出来的时间多了,他开始抱着手机刷,刷到了一些讲大显威灵的视频和帖子。一开始他说这叫“民俗文化研究”,买了一堆打印的法本回来抄,当然,他也开始看壬主编你的文章。我没在意,男人嘛,有点爱好正常。现在回头看,2016年,就是一切开始坏掉的年份。
二、从“研究研究”到“到处拜师”
最开始他只是打印和某宝购买一些仆书,后来他看了壬主编你的文章知道原来学告是需要传承拜师的,于是。
2017年他进了几个群,群里天天有人发“显法”视频,有人收徒。他开始请假往外跑,去了本省两三个地方“参访”,见了师傅,回来跟我说这个师傅有真功夫,那个师傅是骗钱的。2018年,他在粤东拜了第一个师傅,学费加红包,前后花了小两万。2019年他过了几个告(具体几个我不懂,他说是中告、大告什么的),回来以后整个人就变了,说他现在是“入了门的人”,厂里的活越来越看不上,请假越来越频繁。
2020年口罩那几年,厂里放假,他彻底放飞了,天天在群里跟人辩论,说法本、模仿你说源流,一说说到后半夜。我催他睡,他说你不懂。我确实不懂。我只知道说“你不懂”的那个人,越来越不像我老公。
三、十几万的传告 当师父的梦
2021年,他跟我说要“买传告”,一次性买到顶,以后自己就是师傅,可以开舘授徒。我问他多少钱,他说这个是投资。
他的账是这么算的:买传告十几万是一次性的,回来开舘,徒弟的钱是分期收的——过小告,一个3600;中告,又一个3600;大告起码6600,他说要是碰上“含金量高”的,一个大告收一万多也正常。一个徒弟三个告学下来,就算按最低的收,也有13800。收10个学满的徒弟,本钱就回来了。他说到这里停了停,又补一句:这还只是学费,拜师红包、红仪另算。而且他是“传告大法师”了,以后接法式,一单3600起步,一年做十几单,比上班强。他还说法力高强了以后,什么大单接不到,一年赚的顶过去五年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,我看着害怕。
钱是这么凑的:这些年他当主管,家里本来攒了25万,是准备在虎门买房的首付。他拿走了10万8,我又把嫁妆钱3万填了进去,一共13万8。他跟群里一个叫粤北B(化名)的拼的单,一人出一半,一起去了粤东河源那边,找一个师傅“一次性过到完”。回来他跟我说,那师傅是乡下人,在乡里做了二三十年红白事,全村人抬头不见低头见,“人家是做乡里的,跑不掉的,骗人能骗几十年?你看那些网上收徒的,收完钱就拉黑,这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”
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这话的样子。一个“做乡里”,就是他那13万8的定心丸。
(洪仪、红包、路费、住宿另外算,具体多少他没跟我说实话。)
四、舘开起来了 人没来
2022年,他在镇上租了个铺面,一个月800块,买了神台、法器、衣服、香烛,挂了块木牌子,叫“某某堂”。门口贴了张他自己写的红纸,四个字:“授徒传告”。牌子挂上去那天他发了朋友圈,还开始拍一些宣传的小视频,配文“新舘开张……”,点赞的全是群友。名片也印了一大摞,正面是名字电话,背面印了一排他会做的东西,字挤得很小,我都没认全。他说,来的人看了名片,就知道他什么都能做。
头一年,来了3个徒弟。两个是网上认识的外地人,各交了3600过了小告,说回去想想,就不来了,群里也退了。一个是本地亲戚,抹不开面子来充数,来了几次也不来了。一年到头,他接了4单法式:两单入宅,一单看日子,一单是人家的店生意不好求财。收徒加法式,一共不到两万。
单子做完,入宅那家第二个月照样丢生意,看日子那家照样吵架,生意不好的店照样不好。他回来说是“事主心不诚”。后来听多了,也就习惯了。
五、他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
2023年开始,群里有人骂他。说他买的告是“断层的”“不正宗”,说他那个师傅是“卖牌的”,说他是“接盘侠”。他跟人对骂,骂到凌晨三点,被踢出群,又进新群,又被骂。他把那些聊天记录翻来覆去地看,越看越气,气得整夜睡不着,白天头疼,脾气越来越差。
我多问两句,他吼我。女儿问他一道数学题,他把本子摔在地上。女儿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,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都发凉。她说:爸爸现在好像变了一个人。
我不敢接话。那天晚上他在客厅打坐,说是在“求师公阴传”。我坐在厨房,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。
六、四十多岁 他把自己比没了
2024年,他们厂里老同事聚餐,当年同班组的小刘升了车间主任,在市里买了房;带他入行的老周退休带孙子,孙子都上小学了。四十多岁的老陈坐在角落,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提前走了。回家路上他说:他们懂个屁,我这行是越老越吃香。
他又开始给我算:等他把舘做起来,等他收到十个学满的徒弟,等他名声出去了……
今年他43岁,头发白了一半。跟他同一批进厂的人,有的升了经理,有的自己开了小加工厂,有的孩子考上了大学。我老公的这十年,只剩下墙上那块“某某堂”的牌子,和一柜子没人要的法本。
七、这十年的账
我文化不高,但账还是会算的:
买传告:138000
历年拜师、红包、红仪:约35000
舘租3年:28800
法器、衣服、香烛、杂项:约12000
路费、住宿(他跑师傅那里):约20000
合计:约233800
他的收入:
这几年接法式、收徒,全部加起来:不到50000
一来一去,这十年,净亏18万不止。家里那25万,本来是虎门买房的首付,现在见了底。孩子的补习费,去年差点拿不出。我妈住院的钱,是我找我妹借的。
我也不懂什么大显威灵,我就知道,我老公这十年,没了,人生有几个十年?
有时候半夜他还在客厅翻那些法本,说是在“沟通”。我问他还想怎么样,他说等一个缘分,等一个师傅把“真正的法”传给他。我说你不是早就买了传告,自己都当师傅了吗?
他不说话了。
——一位粤西读者 啊琦(化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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壬主编 2026/10/27 按:
来信读完,主编我抽了根烟,抬头45°角仰望星空。下面按老规矩,分条说。
按:
就算他收得到徒,这门“生意”的逻辑也是有问题的。我曾经说过:神工这个东西,跟钢琴、古筝、瑜伽、插花是差不多的——没有明确的使用方向和社会需求,但怪就怪在有人愿意付费学习,所以主要的变现方式,就是靠不断开班培训、教授徒弟。你品品,这话说的是“法”,还是“课”?
再退两步说,真有用的东西,同行是冤家,谁会不遗余力地卖给你?路边卖菜的老太婆都懂的道理——你每多教一个徒弟,就多一个竞争对手。可这个圈子恰恰相反,人人都在拼命宣传“我这里可以学”,为什么?因为这些“法”只是产品,把产品卖出去换到钱,才是重点。产品有没有用,不是重点。这就是击鼓传花,看谁是最后的接盘侠。他花13万8买的,不是法,是“下一轮击鼓传花的入场券”。
那些骂他“断层”“不正宗”的人,你以为是在正常论道?放你妈的狗屁。那是大显圈典型的抢饭。你老公收一个徒弟,别人就少一个徒弟;你老公的告被说成“不正宗的”,说这话的人的“正宗的”才好卖。大显圈的攻击,来来去去就是这么回事——断人财路,如同杀人父母。
至于这个圈子的素质,壬主编我是清楚的,我自己就是个神工佬,屁股坐在哪我认。群里骂架、背后传话、拉小圈子、给对方扣“假的”帽子,一抓一大把。你老公睡不着,不是他心理素质差,是他把一个抢饭的名利场,当成了修行的清净地。落差太大,人就垮了。
所以我送你三句话:
第一,钱看住。存折、银行卡、孩子的学费,能分开就分开。他要等他的缘分,你把日子过好。
第二,别吵。吵不赢的。他的账在心里,你的账在厨房,两本账对不上,吵架只是互相折磨。
第三,别指望他醒。有些人,就是要抱着那块牌子过完下半辈子的。他今天怎么对那些说他“不正宗”的人,明天就怎么对劝他的人。你只要不往里贴钱,就已经是这个家的功臣了。
最后,送一段话给那些正在犹豫要不要“买告当师父”的工友。
真正的大显缘分,必定会有你缘分里注定的师父,背着香炉,扛着坛图,拿着法本,腰间挂着一把法扇,步行跨越千山万水,敲开你家的门,上门传授给你。相信我,坚信啊工,你也能遇到。
可惜,他敲开门之后要收你多少钱,我就不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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